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狗剩眼的价值
作者: 喻文波 | 2008年06月02日 16:00 | 栏目: 短篇小说【原创】(77) 点击 | (9) 评论 | 本文地址: http://yuwenbo.blshe.com/post/5699/209950
狗剩眼已经有些日子没到“聚贤庄”了,大家倍觉寂寞。过去他是常来的,便是一通自敲自打、自唱自舞的独角戏,或者是“秦始皇与胡风辩论了一千零一夜”之类的神聊。
而且,不论老年人唏嘘,还是年轻人恶作剧,都从未使狗眼恼火过。
无所事事的人们,哪个不巴望点精神上的消遣或刺激?于是,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,成了人们时常挂在嘴边的重要人物。
所谓聚贤庄,其实就是我们的一个经常聚在一起聊以自慰的“剧团”。这里的常客有:一个或男或女的服务员,一个没有文凭的作家,一个很少有事干的、曾因“三只手”坐过几天牢的勤杂工。再就是狗剩眼。好像也不该忘了老张,老张原来是文化局的副局长,家就和我们这些“臭老九(戴戏脸壳唱戏)”住得不远。老张一直“病”着;所以,有空的话,他也常邀我们去聊聊天、散散心。这伙人各有所长,狗剩眼称我们这帮人为“聚贤”,还不能说没有道理。
狗剩眼究竟姓什么,大家全然不知。我们只知道他从小就失去了父母,又是孤儿,是他父亲的结拜兄弟把他拉扯大的,狗剩眼称其为义父。狗剩眼的义父临死前,是我们这帮子“臭老九”中的一员聊客。
狗剩眼长得瘦小单薄,因此,人高马大的勤杂工就称他为侏儒哥。因为“侏”与“朱”同音,人们就喊了他很长时间的朱狗剩眼。可“朱”和“猪”也同音呀,人们就觉得这样叫不美——一个名字里,已经“狗”了一下子,再“猪”上一下子,未免太失“贤客”之高雅。再加上“剩”“肾”也同音,而肾在我们这帮人的口语中又是男性生殖器的代名词,这样一联系,那就越发显得不雅了。于是,大家就自然而然地将“狗剩眼”还给他,不再追究其究竟姓啥子了。毕竟是个小角色嘛,又不当选人大代表,何必为其姓氏煞费苦心、三推六证呢?
狗剩眼不但是五短身材,而且是小眉碎眼,小平头,小脸盘,小耳朵……总而言之,若论长相,一个字便可将其准确地概括:小。狗剩眼爱讲笑话,爱唱吉利喜庆歌或戏曲,见人总是面带笑容……总而言之,若论性体,也是一个字便可将其概括:乐。
没人见狗剩眼发过脾气生过气,或者是骂过谁一句脏话。只有我听过狗剩眼骂过一次人,骂他儿子。因为我和狗剩眼呆在一起的时间还是比别人多一些。那是由于他刚过门的儿媳妇骂了他引起的。
狗剩眼刚过门的儿媳妇骂狗剩眼是老王八蛋和毛驴子。狗剩眼气坏了,就说:我是老王八蛋和毛驴子,我儿子就是小王八蛋和小毛驴子,你是我儿子的媳妇,你就是……一语未了,一个脆生生的耳光扇在他的脸上。狗剩眼就骂了儿子一句:忘恩负义的东西。
狗剩眼到了“聚贤”之地,即使他不唱不说不舞,那里也会沸翻盈天——
三十郎当岁的我和那人高马大的勤杂工,常常会无端地在狗剩眼头上摸一把,然后一本正经地说:你干啥子嘛,朗格就弄了一头的泥巴?
当地人都不知道:泥头就是戴绿帽子。于是,一片哄笑……
狗剩眼呢,往往一点也不在意,倒是要陪大家笑一阵子。狗剩眼笑得很开心:绽开脸上一道道刀刻的皱纹,露出两颗亮亮的金牙。
女人们却另有一番说法:喂,狗剩眼大哥,夜深人静的晚上,她给了你正面还是后背,这儿还没完呢,你着急个啥子嘛。
女人们所说的“她”,是指狗剩眼他老婆。
据说有一回,狗剩眼拨拉他老婆,想干那事。可他老婆竟然胳膊一甩,大声地吼了起来:这儿还没完呢,你着急个啥子嘛。这话恰好被巡夜的老头老赵头听了去,便一时传为笑谈,成了人们取笑狗剩眼的笑料。
我始终怀疑老赵头这话的可信性。可是,老赵头指着向“聚贤”之地走来的张副局长说,不信你问问他去。我以为张副局长也曾听见这话,便真的去问,就被张副局长骂了个狗血喷头。从此,就没人敢问张副局长了,就把此事当成了谜团。
没人敢问张副局长,却谁都敢问狗剩眼。狗剩眼呢,不管谁问起,他总是嘿嘿地笑,他还会拍拍问话人的肩膀说:大妹子(有时候是“后生家”),男女之间那点事不必太认真的。人和人相处,主要是看他心肠好不好。人生在世,就这么一回事——你想找乐,怎么也不愁找到;你想避烦,却总是避不开。那咋个办?管它是喜庆的事还是烦心的事,你总把它当成乐哈就是了。关老爷英雄一世,也还走过麦城呢……
“聚贤”们不但认为狗剩眼这番话颇富哲理,而且认为这确实是他一生的真实写照——
据老赵头讲,狗剩眼是80年代才转为正式职工的。转正后和转正前一样,狗剩眼依旧打杂——下夜值班、烧锅炉等等,后来就退休了。现在,他每月拿着勉强够维持他自己生活费的退休费,成天摸爬滚打在垃圾箱旁、废物堆里。可是,他总是随时随地地笑着、唱着,一副乐不思蜀的样子。实在难能可贵!
那么,狗剩眼究竟有没有过荣耀和辉煌呢?有过的。只不过他从来不讲,别人也就无从知晓罢了。我却知道这回事,那还是周大爷说的——
饿肚子时期,单位上人们出于同一个原因,各奔东西了。平时只管收拾衣箱、归置行头的狗剩眼,伤心得什么似的,仿佛死了亲娘一样(其实他亲娘死的时候,他并不伤心,因为那时他刚满周岁,还不懂得伤心),却也不得不与几个大角色一起背井离乡。
女人挖苦菜,男人走口外,是旧社会人们度荒年的重要办法;许多人对它并不陌生。狗剩眼呢,从小随他义父不止一次走过口外,自然越发是轻车熟路。但是,毕竟解放这么多年了;这么多年来,狗剩眼别说走口外了,连想他都没想过。如今事到临头了,他就犯起了踌躇:自己如今也是有家有口的人了,我走了,那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咋个办?但后来狗剩眼还是走了,带着两个光懂得喊饿的孩子。
实际上,那年月的口外与口里也相差无几。只不过口外的人少而厚道。因此,稍微有点心机和能耐的人,在哪里总还不至于被饿死。
他们所到的县城,地盘很大,却很穷。甭说别处,就连火车站这样人口密集的地方,除了火车进站那一分钟,就剩下任意肆虐的狂风和黄沙了。于是同来的这几位大角色心灰了、意冷了,决定向外走走看。可狗剩眼不同意。这是因为:一来,他囊中盘缠将尽;二来,他想到此地可能有几个义父的旧相识仍然健在,找到他们的话,或许能帮扶、周济一二于他。他苦苦劝那几位留下,劝去劝来,雷都打不动,便只好在火车站与大家挥泪惜别。
狗剩眼运气不错。他很快找到了几位义父的老相识。得知狗剩眼这些年在剧团里混过饭吃,几位他义父的朋友蜡黄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。原来,本县正好有一个剧团,由于人马不齐——尤其是缺个好丑角——十分不景气。过去上座率极高的以丑角为主的剧目,诸如《卷席筒》、《范中华》、《连升三级》等等,都无法上演。因此,朋友们建议狗剩眼来个毛遂自荐,到剧团碰碰运气。可狗剩眼不敢。原因是,他在剧团时只不过是个跑龙套的,哪里敢担此重任?不行不行,说啥子也不行。狗剩眼黄瘦的小圆脸都急得像生蛋鸡母——一脸通红了。狗剩眼走南闯北那么些年,学了不少本事,却唯独没有学会撒谎骗人。
义父的朋友们无奈,便绕了个弯,同狗剩眼谈起了唱戏。这一谈,狗剩眼可就来劲了。原来,狗剩眼虽然从未登过台,却是个难得的有心人。有那么十几出戏,这个扁担大个一字不识的大老粗,竟然能从头到尾一字不差地背诵下来,而且绘声绘色,边唱边舞,非常投入。
球毛,就这么定啦,个老子的,有两下子。一个义父的朋友一拍大腿,没头没脑地说。他吩咐老婆子赶紧焖了一锅山药蛋,自己跑出去打了一斤山药干酒,热情地款待了狗剩眼父子一顿。
饭毕,他吩咐狗剩眼先歇一歇气,自己出去了。他是向那个当着剧团团长的大舅哥举荐“千里马”去了。
正如后来狗剩眼对郭大爷说的那样,他的这次辉煌完全是被逼上梁山的。但他很幸运,他所遇到的这位“寨主”,可大不同于那位容不得人的王伦。
团长听完内弟口喷唾沫星子的热情介绍,土黄色的脸盘上泛起了激动的红潮,立即买了几十张红纸写海报。他要把这位“名丑”的首场演出渲染的格外隆重。这样,一则可以传开自己重视人才的美名,二则可以使濒临绝境的剧团起死回生。
可是,写海报的团长犯了难:名丑狗剩眼……这未免太“那个”了吧!怎么办呢?他抓耳挠腮起来。
内弟看出他的心思,灵机一动提醒道:换换,找几个同音字换换。
团长醒悟,一拍脑袋,挥手写下了这么一份海报:特邀历史文化名城名丑“苟胜颜”先生首次公演《卷席筒》。
好家伙,这下子可不得了了。几十张红色海报满城这么一张贴,多见风沙少见人的古县城顿时轰动起来。当天下午,剧院售票处前边就排起了人的长龙,人们一个个虽然面黄肌瘦,却又一个个面带喜色。那些年,人们的文化生活几近枯竭,一听说名城的名角要唱名戏,尽管他们大都在饥饿的胁迫下苦苦挣扎着,却几乎没有一个人吝啬那块儿八毛钱钱。结果是,非但县城里的人奔走相告,县城附近十里八村的乡亲们也都闻讯赶来了。
第一场,偌大的一个剧场里,不仅座无虚席,而且过道上也挤满了;不仅剧场里再无插足之地,而且剧场外面也挤的水泄不通。——那些因为没有买到票的人们,一直在那里拥挤着、叫骂着、抱怨着、叹息着……戏演了一半以后,人们才渐渐散去,怏怏地。而且大家互相叮嘱着:明天一定早点来!
次日,第二场,观众锐减,最多只有昨天的一半——“一半”,大约都是头一天没有买上票的。
第三天,第三场,观众似乎与演员相差无几了……
这是一次虎头蛇尾的荣耀。用狗剩眼的话说:先是“过五关”,紧跟着就是“走麦城”了。所以,他从不愿意向人提起。
郭大爷是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的,我不知道。但我坚信,狗剩眼是一定有过“过五关”般的荣耀的,哪怕仅仅是短暂的一次。因为,一辈子从未遇上过一件高兴事的人,我还从没听说过,也不相信会有。同时我又认定,或许正因为狗剩眼从生活里得到的欢乐太少太少,所以他才更有权从对他来说分外苛刻的生活里找点乐哈的吧。他该笑该乐该快活,哪怕是装出来的!
郭大爷还告诉我,狗剩眼之所以终于不得不走口外,还有一个重要原因:他老婆给他撇下两个孩子,她自己跑到别处“自谋生路”去了。
狗剩眼共有四双儿女。四双儿女八个姓,到底有没有一个是他的亲生血脉,谁也不知道。有一点大家却很清楚:狗剩眼背着走口外的那两个儿子,没有一个是他的亲骨肉。
当初,好多人劝过狗剩眼:羊肉贴不到猪身上,你何必代人受苦呢?但狗剩眼说:无论如何,孩子无罪啊,我就是饿死,也要把他们拉扯大!为此,他在那次辉煌过后,一直领着、背着他那两个并非亲骨肉的儿子,在茫茫草地上又辗转了数年。这期间,他为人家放过马、牛、羊,说过书,做过各种小工,还当过几天剃头匠(这之前,别说给人剃光光头了,别人给他剃头,他都害怕)。
偶然,狗剩眼还不得不以讨饭来混圆两个小家伙的肚皮。而他自己,常常是孩子们剩下了吃一口,没剩下就算了。所以,狗剩眼实际上常常是用口水填肚子,有一次他居然一连五天汤水没打牙!……总之,为了两个并非自己亲骨肉的儿子,狗剩眼尝尽了辛酸苦辣,有一次他白眼窝囊气。
按说,好心该有好报。但很遗憾,狗剩眼没那个命。那一次,就是我听到他骂他儿子那一次,就因为他不慎打碎了一只碗,竟然遭到他老婆、儿子、女儿、儿媳、女婿的围攻、谩骂,以至于毒打。生活竟是如此不公平!
毕竟日久不见了,“聚贤”们就都有点思念狗剩眼,只是都不愿意说起罢了。
今天是老张先提起的。……哦,对啦,老张现在不是局长了,成了一名普通干部。或许正是由于老张成了一名普通干部,他就更加成了“聚贤”之地的常客。……老张忽然说:喂,这狗日的狗剩眼,个老子的好长时间没有见了哦?大家便都接了茬。尽管狗剩眼不在场,说到他那许多逗乐的事,大家还是忍俊不禁。
正在笑谈之际,眼睛特别精的“三只手”勤杂惊呼起来:哈,说曹操曹操就到了,看,那不是狗剩眼大叔吗?
谁也没注意到,这个小无赖今天竟然称了一声“狗剩眼大叔”。果然,那圆圆的小脸,五短的身材,斜挂在背上的废纸篓——不是狗剩眼还是谁!于是,大家一起呼喊起来。平时最爱与狗剩眼开玩笑的胖嫂和最爱恶作剧的没有文凭的作家,竟然快步向狗剩眼跑去。
狗剩眼来了。一阵特有的寒暄过后,很快转入了正题。今天,我给大家讲一个孝子的故事,狗剩眼说。他的语气向来很幽默,常常是开口就会引人发笑,但今天没有一个人笑起来。狗剩眼讲了《二十四孝》里“王祥卧冰”的故事。
狗剩眼使用如此严肃的语调讲述如此严肃的故事,这还是第一次。就故事本身而言,在座的有知道的,有半知道的,有全然不知的。但大家都不吭声,默默地思索着什么——
胖嫂圆圆的小嘴,如缺氧的鱼似的大张着……
没有文凭的作家和“三只手”勤杂的眼睛瞪得牛卵子一般大,显然两人都惊讶不已……
老张与我对视了一眼,低下了头,一声不吭……
我似乎从狗剩眼那强装的笑容里看到了几分苦涩,倏然间明白了他讲这个故事的深意。是啊,那次搅合得四邻不安的家庭纠纷,我至今还记忆犹新呢,他自己难道会忘记吗?
故事讲完了。见大家都沉默着,狗剩眼踱到我跟前,叫着我的乳名,腼腆地说:虎子,大叔有件事求你。见我不无胆怯地看着他,他再靠近些,小脸上泛起了红云,有点开始结巴。是这么回事,他嗫嘘道,剧团让我回忆一出旧戏,是反映黄巢起义的。你知道,大叔写不出来,所以……
我这才明白,打消了以为他要让我为他排解家庭纠纷的恐惧。本想欣然答应的,却又突然意识到事情不会象我想象的那么简单。您想,记录一下现代语言,我那点“墨水”或许还凑合,可这是旧戏呀,甭说别的,单单那些唱词里、道白里的词、字,怕是人家写出来,我都吃不准自己能全认下来。我深感为难,犹豫起来。
狗剩眼见状,想到别处去了,扒到我耳朵上说:放心,大叔不会亏待你的!然后退后些,声音稍稍提高一点,这也是为戏曲艺术挖……挖掘宝藏。公事。黄巢嘛,农民起义的大英雄,我们应该……
狗剩眼还要做我的思想工作,我却赶紧点了头,虽然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。我不是冲他不会亏待我的许诺,我知道,他自己抽烟还“拍蚱蜢”呢,哪有钱给我?我也不是冲所谓的戏曲艺术,我对那玩意毫无兴趣。我之所以点了头,完全是冲他那一片位卑未敢忘报国的拳拳之心。您是没看见,他那张小脸上的表情,怕是希特勒见了他也不会拒绝他!
三个月后,剧本总算脱手了。我觉得忐忑,却又绝不相信狗剩眼的大作能发表。狗剩眼不同,他欣喜地把剧本交上去,热切地期待着,每天遇见我,总要絮叨一番。
冬天到了。在狗剩眼的热切期待中,老天爷降了一场近年来少有的大雪。这似乎是个好兆头。狗剩眼高兴得什么似的。雪后第三天,狗剩眼碰到我,立马就兴冲冲地喊起来:虎子,个老子的搞发啰!……狗剩眼的小脸蛋上,淌下了两行热泪。一个趔趄,他滑到在雪地上了,竟然孩子般地趁势在雪地上打起滚来。尔后,他又大笑不止。笑声惊得一只觅食的麻雀小眼睛瞪得圆溜溜,在狗剩眼身边呆了好半天,才想起惶慌地向天上飞去。
我从心里为狗剩眼高兴,却又记起了吴敬梓的范进。于是,本来发自心里的笑容里,便渐渐掺进了几缕苦涩。
狗剩眼却无暇顾忌我的表情变化。他爬起来,连满身的雪都不拍掉,莫名其妙地在我的面前竖起三个手指。然后,他欲压抑而又实在不能自已地颤声道:虎子,你就等着喝酒吧!说罢,他嘴里哼着锣鼓点,扭着秧歌走了。
随他去吧,我想,或许这才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荣耀。哎——,可怜的人!
然而,狗剩眼命中注定不该发迹。就在第二天的中午,他家里就掀起了一场空前未有的轩然大波,吵得地动山摇。四邻都被惊动了,全走到院子里,却没有一个人进去劝架。我也夹在人群里看热闹。
完全无须仄耳细听,那位“母夜叉”(就是狗剩眼的老婆。狗剩眼重新工作以后,她又回到狗剩眼的身边来了)和继承了她衣钵的子女们,一个个义正词严、底气十足、声若宏钟、远达四方。狗剩眼呢,自然是相形见拙,声气细若蚊鸣——球毛大点个家伙,奶奶给了你三分颜色,你就想开染坊呀!一哈得了个X两个钱,就烧得你服不住啦,啊?十分之一?哼!你怎么不把你老婆我也给别人掰上十分之一?一个老不死的王八蛋,毛驴子!
听众中不少人抿嘴乐哈着。我明白他们在想什么。若论对老婆的占有量,狗剩眼怕是还不及“别人”的十分之一!
妈,你甭生气。——浑厚的男中音,显然是狗剩眼背着走口外的那小子。接着是一声断喝:老王八蛋,我问你,你为什么要偷了家里三十块钱给那小子!
人家后生帮我写了三个月,光烟就抽了十几条……
放你娘的臭狗屁!你个老毛驴子,整个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——被背着走口外那位的媳妇如此放声。
别人写了几个字,你就心疼得不得了啦,你奶奶为你辛辛苦苦拉扯了一大帮,你倒连个屁都不放。啊,嘿嘿嘿……——母夜叉嚎叫起来了。
打!打这个忘恩负义的老王八蛋!
打!干脆打死了吃毛驴子肉算球!
……屋里大乱。
邻居们纷纷走散了,摇着头,叹着气。谁没领教过母夜叉的淫威呀,何必去惹一身臊呢?
要过年了。孩子们的脸上凝聚了大团圆的喜气和希冀。零星的爆竹响起来…….
昨夜听得隐隐的哭声,像是挤出来的,又像是“掐”出来的。
今日中午,突然见狗剩眼家的人们通通在胳膊上扎了一圈黑布。黑布在白雪的映衬下,给人一种庄严肃穆却又疹人的感觉。自打那次强烈的家庭风暴平息后,就再也没见到狗剩眼。莫非他出了什么不幸?!
是的,狗剩眼死了。我们这伙“聚贤”,谁也不知道狗剩眼这两个月来怎么过的,更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。
尽管我们一无所知,但除夕那天,我们还是全部聚在“聚贤”之地,个个脸上凝着一层霜。
我们找来电工变魔术般装好一圈五色小灯泡,每两个灯泡间都有一纸白色纸花。通电以后,小屋子即刻显得辉煌与肃穆。
三只手的勤杂来得最早,先就把那里上上下下、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,现在正给电工做帮手。
全部“纸活”都出自胖嫂的手:缀在彩灯之间的纸花、挂在屋顶的纸穗、贴在墙上的剪纸……她还为“聚贤”们每人扎了一朵雪白雪白的小绢花,现在正不无得意地分发给大家。
老张拿着一张发黄的照片,怔怔地端详着。那是一张剧照:扮关云长的是他自己,扮周仓的是狗剩眼——并非他俩同台演过戏,是应狗剩眼要求穿着戏装拍摄的。老张看得十分入神,看来他是重新又回到与狗剩眼相处的日子里去了。
我无事可干,呆呆地望着大家出神。后来,我终于想到了什么,点燃一支“牡丹”烟,把它立在桌子角上。
老张去而复返,提了一只黑色提包。他打开包,把几样过年准备的食品,摆在摇摇欲倒的桌子上,权且代替供品。又拽出两瓶“五粮液”启开,将那诱人的液体斟满7只酒杯。他先端起一杯,双手高举过头,满带感情地说:狗剩眼同志,过年了,又正值你70大寿,大家为你祝寿了,请你满饮此杯!说罢,他把酒泼在地上。又端起一杯。我欺负过狗剩眼,可他从来没跟我红过一次脸。老哥,你现在不在了,我感到脸红了。如果大家还肯原谅我的话,就请共饮此杯!
老张说得凄凄惨惨,竟然把几滴眼泪洒在了酒杯里,引得人们一个个眼圈红了起来。
气氛显得十分沉重……
哈哈!你们喝酒不叫我。——一个苍老然而宏亮的声音由门口发出。大家扭头望去,见是郭大爷含笑柱棍伫立在那里。看来他来了一阵子了。
我跨出去,把郭大爷搀扶着走进屋来。
胖嫂赶紧搬一把椅子给郭大爷。
郭大爷坐下,又说:好,这样好。毛主席不是说过嘛,人死了要开个会吗?你们这样做了,好啊!可老古人说过,六十岁就算一辈子了。狗剩眼他已经70了嘛,死了也应该是喜事嘛,还哭哭啼啼的干什么?来,虎子,把这个贴到墙上去。说罢,郭大爷从挎包里取出一张八开宣纸,递给我。
这是一副狗剩眼的画像:圆圆的脸庞,不带一点委琐,显得很英俊;亮亮的两颗金牙,毫不炫耀金贵,倒平添了一股刚毅。好!我不由得敬佩地盯了一眼郭大爷,到底人家老哥俩是一对老朋友了。
郭大爷解释说:我请人照着相片画的。本来想给狗剩眼家里送去,意思是让他们留个念……!算啦,不说那伙牲口了。见胖嫂已经把画像钉好在墙上,郭大爷站起来,一抱拳头说,兄弟,你先去了。好哇,你笑吧,你笑了一辈子,现在更该好好笑一笑了。你看,这么多朋友弟兄念着你呢,你还不痛痛快快地笑笑么?到我死那天,我要是也有你这么点福分……他说不下去了。
老张赶紧把所有的空杯斟满,先敬一杯给郭大爷说:老郭,你比狗剩眼岁数大,就不必敬他了,我们已经替你敬过了。来,咱们几个狗剩眼的下三滥朋友,就听狗剩眼一次话,喝一个喜庆团员快乐酒吧。来,干!
大家响应,一口喝干杯中酒。气氛活跃了不少。
您找我有事?我问郭大爷。
唔,郭大爷说,看我这记性,你不提我倒忘了。这是狗剩眼留给你的。郭大爷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我。
我迷惑不解,心想:狗剩眼还会给留下东西?是什么呢?慢慢打开,我大吃一惊——纸包里是他的两颗金牙!
金,虽只是薄薄的一层,却是真金,放着灿灿的金光。牙,根部仍带着血肉,显然是被狗剩眼硬是那么活生生敲下来的。而这,他要忍受多么大的痛苦啊!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,只觉得心尖一颤,眼里的热泪滚滚而下……
■作者(喻文波)赘语:
一个弱者的生死是微不足道的。但是,世间无论多么微不足道的人和事,大约也可能有他(它)“足道”之处吧。不是吗?试问,狗剩眼和他这两颗敲落的金牙,究竟价值几何——分文不值,还是价值连城?我说不清。您呢,不妨也说说看,能否说得清?!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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